李可羨
三年級醫學生(二〇一八班)
每當我告訴別人,自己即將進入醫學院時,他們第一個問題通常是﹕「你不害怕切開死人嗎?」當我回答,不怕(或沒有回答「對,我很怕」)時,通常會看到他們的表情介乎在敬畏與懷疑我「有毛病」之間。
時間快轉至二〇一三年九月五日的「人體解剖實驗課(一)」。
其實……事情不是你們想像的那樣。首先要澄清,他們已經不是屍體而是實驗室中已經進行防腐的標本。皮膚看來不像皮膚,顏面與頭部也已經全部用白布遮住,因此當你看著他們時,不會覺得「我正在切開一個人」,反倒會想﹕這是在第二十三堂課上學到的皮下脂肪或這是胸骨──我們來看看是否真有十二根肋骨?我們使用的解剖刀非常細小,所以解剖過程絕非無情的宰割,而是精準又精細地劃開皮膚,顯露出皮膚下的黃色脂肪層,或更下層的紅色肌肉。無論媒體與娛樂產業如何誤導社會大眾,但是解剖絕非無情或野蠻的遺體搜掠。從莊嚴肅穆的大體致敬儀式開始,我們都再三被提醒躺在冰冷解剖台上的捐贈者本來就如你我,然後我們得悉其中一位捐贈者的家屬被安排在另一房間透過轉播參與致敬儀式,直到我們真正於大體老師身上劃下一刀,整個過程其實都非常安靜,切實並且氣氛凝重。
社會大眾對於人體解剖帶著一些偏見,對於醫生(以及醫學生)如何看待人體解剖,也抱持成見。社會不容許我們享受人體解剖過程(至少不容許我們到處這麼說)。他們認為我們應該安靜、謙卑、感恩地「忍受」這個過程,而且不能興奮期待,畢竟我們解剖刀下劃開的,曾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我承認期待進行三小時的人體解剖確實有點奇特,然而解剖與驗屍不同,我們的解剖對象絕多數是無私慷慨的自願捐贈者。我相信,當你第一次輕輕地在皮膚上劃下一刀,親眼見證從前只在紙上看過的肌肉、器官與血管所組成的人體交響曲時,肯定會為之驚嘆。我們感到熱誠,並不是因為我們缺乏「人性」或同理心,純然是因為探索的喜悅。
經過醫學院一年又一周的學習,我忍不住覺得人類真是一種絕奇奧妙的生物。我能有機會以最佳而唯一的方式學習,我知道這是一種作為醫學生的特權及光榮。課堂筆記與課本的繪圖再如何精細與詳盡,都無法取代真實的人體。如果我們能夠順利完成六年的醫學院課程,踏上行醫之路,我們將永遠不會忘記那些慷慨奉獻、成就我們學習過程的人。現在香港大學李嘉誠醫學院的人體解剖實驗室中,躺著二十三具大體,對於那些曾經住在這些身體裡的心智與靈魂,請容我向您們表達由衷的感激和致意。您們遺留給我們的,遠比您們想像的豐富珍貴。
距離第一次在泛黃變硬的大體皮膚上,劃下第一刀,已經有六個月。在七次上課中,我們解剖了四個人體系統。而這段時間前後,出現了什麼改變?
其實,並沒有多少改變。
面對這些為了促成我們學習的大體,我們也許沒有最初那麼緊張;對於自己雙手要在大體裡挖得多深,我們也許沒有當初那麼恐懼;對於必須拉起層層筋膜才能看見底下的器官,我們也許沒有從前那麼害羞。我們學會了「鈍器解剖法」,雖然不甚優雅,但至少當我們必須專注時,我們終於可以打破了人體不能作為學習工具的迷思。在解剖的前後,我們有時會想到這些慷慨無私的人於死後賦予我們的,更勝於任何人在世時的貢獻;我們有時還會好奇,哪些人曾經讓這顆心悸動,這個肺部又曾經呼出什麼樣的話語;我們有時也會反思,原來曾經住在這些肉身裡的生命,就跟我們自己的生命一樣真實生動、豐富獨特。可是,當我們站在解剖台旁,穿著雪白的手術袍和戴著藍色口罩的時候,我們就不能再思考這些,因為此時,是屬於切割肌肉、分離皮骨、學習人體知識的時候,而這也是我們面對解剖藝術的一個詭局﹕唯有透過毀壞我們才能學習到有關醫治的知識。
然而,有時候我仍然會想,如果醫學領域外的人,看見我們如何將一具曾經活過的人體,變成各種肌肉、器官與解剖界標,不知道他們有什麼感想?他們能否了解,我們這麼做並非不敬,而是因為求知若渴?他們能否了解,我們將每條韌帶、血管和神經都看得透切,正是我們對大體老師最高敬意的表現?他們能否原諒我們如此犧牲第一位病人的尊貴身容,以拯救未來的普羅眾生?
雖然經過了半年的實作,但是我仍然不曉得如何對沒有解剖經驗的人,解釋何謂解剖。解剖充滿了掙扎﹕一邊是破壞遺體的禁忌,而另一邊卻是探索與了解的喜悅。解剖,是讓我們有機會一瞥為之驚嘆的人體奇蹟。
原文刊於《大體大得──遺體捐贈感思文集》,香港麥穗出版,2015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