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守熙
三年級醫學生(二〇一八班)
大體老師致敬儀式舉行時,躺在我們面前解剖台上的是素未謀面的黎女士。初次見面,我們沒有任何形式的招呼,沒有握手,甚至連簡單的點頭致意也沒有,唯一有的,是一片沉默。我忍不住想,生命何其脆弱,畢竟我們沒有人可以逃避那一天。
大體捐贈者過世之後,身體沒有被立刻埋葬或保存,反而赤裸地展露在年輕學子面前,接受解剖,還得經過防腐液的浸泡處理,多數人想到這裡,便覺得不舒服,甚至認為此舉是有失尊嚴和隱私。然而,面對這些難以想像的程序,大體捐贈者仍舊選擇捐出身體,不求回報地讓我們學習人體解剖學。他們高尚無私的行為值得崇敬,其家屬的勇氣與對醫學教育的奉獻,亦應受到讚揚。
或許對某些人而言,致敬儀式只是對逝者及家屬表達敬意的一種象徵與表示,但對我而言,卻遠不僅如此。我十分喜歡教授的說法,他說透過致敬儀式,表示我們多了一位老師。他/ 她成為了我們的大體老師。大體老師的無私精神,不僅提供了我們學習複雜與美麗的人體的珍貴機會,也讓我們深思應該如何抱持著尊重、專業、嚴肅的正確態度,面對大體解剖課。
打開裝有黎女士遺體的袋子,宣告了這段師生關係的開始。我和小組成員既興奮又害怕。興奮是因為能夠解剖立體的人體,對我們而言,這是一種全新的境界;害怕則是因為不想在新老師身上,劃錯任何一刀。
所有人聚精會神地看著眼前的大體,努力回想之前課堂學過的知識。我謹慎小心地移除組織,一邊看著,一邊驚歎其精密細緻。大體老師彷彿正在教導我們,每一層組織各自的生理功能。第一次解剖大體,確實令人緊張無比,但我很慶幸組員們始終彼此鼓勵,互相協助。這讓我了解到手術時,團隊合作的重要性,以及每個人都能對病人的存活有所貢獻。
黎女士的無私奉獻,不僅讓我們學習人體解剖學,更讓我們知道學習解剖學時應該抱持何種正確心態。她無法聽見我們的道謝,所以我們只能致力成為更好的醫生,以不辜負她的期望。我們非常榮幸能夠訪問黎女士的弟弟,他讓我們更認識這位大體老師以及她的人生故事。黎先生說﹕「如果一定要用一個詞來形容我姐姐的話,我想會是宅心仁厚。」儘管是簡短的形容,但是在聽完她的人生故事之後,我也會用這個詞來描述我的大體老師。
黎女士出生於一個有五個孩子的大家庭,她排行第四。從小到大,她便展現出溫和柔順、樂觀體貼的個性,總能與他人融洽相處。雖然話不多,但是每當家人需要她的時候,她總樂於傾聽,並適時提供誠懇真切的建議。黎女士最具感染力的人格特質是樂善好施,在世時,她每年不僅捐款給許多機構,更親自縫製圍巾贈送養老院。
黎女士獨資經營時裝服飾生意,而她又熱愛旅行,於是她就善用彈性及自由的工作時間,經常安排時間出外旅遊。此外,黎女士與母親同住,更是一肩挑起照顧母親的工作,從未推卸責任。
二〇一二年五月,黎女士被診斷出肺癌,預測病情不妙。雖然精神上與身體上備受折磨,但是她未曾有過怨言。她勇敢地接受這項壞消息,堅強地與疾病對抗,積極地接受時常令人筋疲力盡的治療。二〇一二年十一月二十八日,她安詳地去世。然而,黎女士的義行善舉並未就此結束,原來她已經安排好去世之後,捐出三分之一的財產給各慈善機構,並以大體老師的身分貢獻給醫學教育。
黎先生回憶起姊姊在世最後幾天的談話﹕「可以的,我都願意捐出。」即使面對死亡,黎女士的無私精神與善心,始終未受到動搖。雖然她無法聽見我對她的感謝,但是她的人生故事與仁慈之心,將永遠激勵著她所愛的人,她的家人,以及我。
原文刊於《大體大得──遺體捐贈感思文集》,香港麥穗出版,2015年。